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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May 6, 2013

东北亚白种人部族考


古代东北亚也有白种人部族居住,令人遗憾的是,这一点往往为治东北亚史者所忽略。故本文不惮弊陋,钩沉旧史,试较为全面地考证曾居住于东北亚的白种人部族的来源,以求正于史界先贤。

(一)

东北有白种人部族居住,最早可以上溯至公元3世纪。

《世说新语》第27《假谲》载王敦称晋明帝为:“黄须鲜卑奴”,并称其相貌特征是“黄须”。注引《异苑》所载王敦语作:“黄头鲜卑奴”,并加以解释:“帝所生母荀氏,燕国人,故貌类焉”。黄头指的是金发,黄须指的是黄胡子,可见晋明帝的相貌特征就是金发黄胡子,具有白种人的相貌特征。《晋书》卷6《明帝纪》亦载王敦称晋明帝为“黄须鲜卑奴”,并称“帝状类外氏,须黄,敦故谓帝云”,明确指出晋明帝的相貌与其母族相近,说明其母族的相貌具有白种人的特征。既然晋明帝被称为“黄头鲜卑奴”或“黄须鲜卑奴”,其生母荀氏应为鲜卑人。

晋明帝生母荀氏的身份是宫人,《晋书·后妃传》未载其出身,《晋书·明帝纪》称其为“燕代人”,据《晋书·地理志上》:“起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则“燕代”一词显然指的是地理范畴。但《晋书·刘聪载记》称“鲜卑之众星布燕代”,足见燕代地区是鲜卑人的主要分布区,《晋书》之所以称荀氏为燕代人,是本着为尊者讳的原则,不直书荀氏为鲜卑人,而以与鲜卑人关系至为密切的燕代地区代指。《异苑》称荀氏为“燕国人”,此燕国是指鲜卑人建立的前燕政权,也是以此暗示荀氏是鲜卑人。但鲜卑慕容氏一直到公元337年始称燕王,《晋书》卷6《明帝纪》称晋明帝死于大宁三年(公元325年),“年二十七”,中国古人计年龄称虚岁,则晋明帝生于公元299。其母荀氏当生于公元280年左右,或更早些时候,当此母子在世时,慕容氏的政权尚未定名为“燕”,称荀氏为“燕国人”,是后代人记前代史事却习用后代的称号,显然不如《晋书·明帝纪》称“燕代人”准确。

东晋人认为,晋明帝因母亲是鲜卑人而相貌类似于鲜卑人,所以才被称为“黄头鲜卑奴”或“黄须鲜卑奴”,证明“黄头”或“黄须”正是鲜卑人的相貌特征。金发是白种人的显着特征之一,可见鲜卑人、至少是东部鲜卑人中,存在相当数量的白种人。晋明帝生母荀氏生于公元3世纪下半叶,所以说,东北亚的东南部地区,至晚在公元3世纪,就已经有白种人的部族居住,只不过他们在当时被看成是鲜卑人。

不仅东晋人把“黄头”或“黄须”看成是鲜卑人的相貌特征,在唐朝人的观念中,鲜卑人的相貌特征仍具有金发碧眼等白种人的特点。唐代诗人张籍的《永嘉行》开篇即是:“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晋家天子作降虏,公卿奔走如牛羊” ,显然咏的是西晋灭亡的史事,诗中称鲜卑为“黄头”,反映着在唐代通行的观念中,鲜卑人最明显的相貌特征是“黄头”。苏轼在观赏唐人韩干的画时赋诗,其中一句是:“赤髯碧眼老鲜卑” ,说明在唐人的画作中,鲜卑人的形象还是黄须碧眼的,反映出唐代社会普遍将黄须碧眼看成是鲜卑人的相貌特征。

公元3世纪,东北亚地区的白种人不仅存在于鲜卑人之中。《魏书·安同传》:“安同,辽东胡人也。其先祖曰世祖,汉时以安息王侍子入洛,历魏至晋,避乱辽东,遂家焉”。安同祖先为安息人,即属伊兰人种,显然是白种人的后裔。为避战乱,安同不是向自己祖先所居的西方迁徙,而是向东北迁入辽东地区,并在此定居下来,可见这里有着吸引他的外部环境。东北亚的西南部地区有白种人部族居住,很可能是原因之一。

下至唐代,居住在东北亚的白种人部族分布范围更加广泛。杜甫的《悲青阪》诗说:“黄头奚儿日向西,数骑弯弓敢驰突” ,可证奚族中有黄头发的部落。《新五代史》卷73《四夷附录》与《旧唐书》、《新唐书》的《室韦传》都提到室韦诸部中有“黄头室韦”,也称“黄头部”,在岭西室韦的东南,“此部落兵强,人户亦多,东北与达姤接” ,“达姤,室韦种也,在那河阴,冻末河之东,西接黄头室韦,东北距达末娄” ,则此黄头室韦约在今嫩江与松花江合流处以西,大兴安岭以东。《新唐书》卷110《李多祚传》:“李多祚,其先靺鞨酋长,号‘黄头都督’,后入中国,世系湮远”,说明唐代靺鞨人中也有黄发碧眼的部族。

唐代东北亚的西南部还有独立于上述各少数民族之外、被中原人称为“胡”人的粟特族白种人聚落,具体说,唐代的“营州或柳城,在开元、天宝前后,无疑有着一个相当规模的粟特聚落” 。据荣新江先生考证,安史部将中有相当数量的粟特人,其中安禄山、史思明、李怀仙、康阿义屈达干都是柳城人,即出自东北亚西南部的白种人聚落 。《旧唐书》称安史叛军为“羯贼” ,依王国维、陈寅恪、谭其骧等先生考证 ,羯即柘羯,战士之意。羯人为“羌渠之胄”,羌渠实为康居的同名异译,“《隋书·西域传》以康国为康居之后,米(今马江Maghian)、史(今夏儿)、曹(今米塘Mitan)、何(今喀沙尼亚Kashania)四国为旧康居之地。《旧唐书·西域传》:‘康国,即汉康居之国也。’又《新唐书》亦以何、史二国为康居五小王故地之二。康、米、史、曹、何诸国,皆故粟特之地也。” 称安史的部队为“羯”,说明安史的部队中有相当数量的粟特族士兵。这也可以证明东北亚的西南部在唐代存在白种人的聚落。唐人的文学作品中所描写的胡人的相貌,多具有白种人的相貌特征。如,白居易《西凉伎》:“紫髯深目两胡儿,鼓舞跳粱前致辞” ,岑参《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君不闻胡笳声最悲,紫髯绿眼胡人吹” ,李白《幽州胡马客歌》:“幽州胡马客,绿眼虎皮冠” ,张说《杂曲歌辞·苏遮幕》:“摩遮本出海西胡,琉璃宝服紫髯胡” ,丁仙芝《戏赠姚侍御》:“重门启锁紫髯胡” ,寒山《诗三百三首之二四四》:“大有碧眼胡” ,吕岩《七言》:“碧眼胡儿手指天” ,都可以证明这一点。安禄山等人被称为胡人,当也与其相貌有关。

北宋时,东北亚仍有白种人部族居住。《三朝北盟会编》卷3将辽代女真人分为生女真、熟女真、非生非熟女真、东海女真,另有一种女真人“多黄发,鬓皆黄,目睛绿者,谓之‘黄头女真’”;《松漠纪闻》卷1“黄头女真”条称其:“髭发皆黄,目睛多绿”,但称其“号合苏馆女真”;《契丹国志》卷26《诸蕃国杂记》“黄头女真”条载其相貌特征是“髭发皆黄,目睛多绿”,黄头女真显然是白种人。“女真每出战,皆被以重铠令前驱,名曰‘硬军’” ,这种态度说明蒙古人种的生女真人也不把黄头女真看成同族。大概因为黄头女真在与宋人的战争中总是充当急先锋的角色,所以在宋人的诗句中也曾提到 。《松漠纪闻》的作者洪皓从1129年至1134年,在金国生活了15年,其中大部分时间在东北,他见过这个“髭发皆黄,目睛多绿”的部族,可以肯定的是,在12世纪的前半叶,东北亚还有白种人部族居住,但此后的文献中却再也找不到相关的记载了。

综上所述,自公元3世纪下半叶至公元12世纪前半叶,约8个半世纪,东北亚一直有白种人部族居住。


(二)

在8个半世纪里居住在东北地区的白种人,其来源并不相同。

东北亚最早见于史书记载的白种人部族是被称为鲜卑的晋明帝的母族,其居住地在东北亚西南部及其以西地区,但鲜卑人居住在此地区显然是出自迁徙的结果。

《异苑》称晋明帝生母荀氏为“燕国人”,考之史书,前燕的鲜卑人主要有四个来源:东汉初即公元1世纪下半叶迁入此地区的鲜卑人、公元2世纪初迁入此地区的鲜卑宇文部、曹魏初即公元3世纪初迁入此地区的鲜卑慕容部,还有鲜卑段部。

鲜卑族起源于被匈奴击破后退保鲜卑山的东胡余部。此鲜卑山所在地虽然学术界还存在不同的说法,但目前可以肯定的是,此山不在东北亚的西南部 。《新唐书》卷235《北狄传》称契丹“与奚不平,每斗不利,辄遁保鲜卑山” ,但此山恐非东胡余部退保之鲜卑山。建武二十二年(46)“匈奴国乱,乌桓乘弱击破之,匈奴转北徙数千里,漠南地空” ,鲜卑南迁当始于此时。《三国志·魏书·乌丸鲜卑传》引王沈《魏书》说鲜卑人“其地东接辽水,西当西城()”,指的是其南迁之后的居住地。经过约20年的时间,至永平中(58-75),“鲜卑自炖煌、酒泉以东邑落大人,皆诣辽东受赏赐” ,鲜卑人居住区的西界已远远超过“西城”了。可见,鲜卑人的南迁速度很快,在公元1世纪的下半叶即已完成南下过程。鲜卑人的南下,主要是向西南迁入蒙古草原,从此才“星布燕代”,因而能在北匈奴西迁后,“转徙据其地” 。前引《魏书》载鲜卑人的居住地“东接辽水”,证明在公元1世纪下半叶的鲜卑人南下过程中,鲜卑人才迁入东北亚西南部。

公元1世纪下半叶进入东北亚西南部的鲜卑人是与乌桓人杂居的。《后汉书·乌桓鲜卑传》在乌桓传中提到:“广阳人阎柔,少没乌桓、鲜卑中,为其种人所归信,柔乃因鲜卑众,杀乌桓校尉邢举而代之”,“曹操平河北,阎柔率鲜卑、乌桓归附”,都可证明,这部分鲜卑人与同是东胡人后裔的乌桓人关系至为密切。

关于东胡的人种问题史无明文。但《晋书·慕容廆载记》称:“慕容廆,字弈洛瑰,昌黎棘城鲜卑人也。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夷,邑于紫蒙之野,号曰东胡”,认为东胡是有熊氏的后代。《太平御览》卷121引北魏崔鸿《十六国春秋·前燕录》:“昔高辛氏游于海滨,留少子厌越以君北夷,世居辽左,号曰东胡”,认为东胡是高辛氏之后。这两种说法显然都不是信史,但不管是出于鲜卑人的冒认,还是出自中原史家的附会,都可以说明,东胡及其后裔鲜卑慕容部与中原汉族人种上没有差异,也应是蒙古利亚人种。与乌桓人关系密切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周书》卷1《文帝纪》载,宇文部的首领“莫 自阴山南徙,始居辽西”,“九世至侯豆归,为慕容晃所灭”。慕容晃破宇文氏,《资治通鉴》卷97《晋纪》19系于东晋建元二年,即公元344年,自此上推九世,若以25年为一世 ,则上溯225年,即公元120年左右,宇文部自阴山南迁进入辽西。所以,鲜卑宇文部约于公元2世纪初进入东北亚西南部。

鲜卑宇文部中有相当部分的匈奴人成份 ,其始祖葛乌菟为南单于后裔,“鲜卑慕之,奉以为主,遂总十二部落,世为大人” ,其后普回之子莫那迁入辽西,葛乌菟至莫那见于史书记载仅两世,则葛乌菟当生活在公元70年以前。参之前引王沈《魏书》,此时鲜卑人已经遍布“炖煌、酒泉以东”地区,只是北匈奴尚未西迁,鲜卑人仍服从于匈奴人,诸书都记载宇文部始祖是匈奴南单于远属,《周书·文帝纪》称“鲜卑慕之,奉以为主”,实际上都是对当时迁入漠南草原的鲜卑人服属于匈奴人的史实的反映。也就是说,鲜卑宇文部虽然混有匈奴人,但其部众中的鲜卑族成份,与在公元1世纪初迁入辽西的鲜卑人相同,都是退保鲜卑山的东胡人的后裔。

宇文氏自称南单于远属,恐怕也是冒认。首先,《周书·文帝纪》与《北史》卷9《周太祖本纪》都称宇文部“自阴山南徙,始居辽西”,在公元2世纪初迁居辽西以前,宇文部的居住地在辽西以北的“阴山”一带。此阴山显然不是“去平城六百里” 的阴山,否则,迁往辽西就是“东徙”而不是“南徙”了 。公元2世纪初,匈奴南单于的势力也达不到这里。其次,公元2世纪初,南单于常与汉军联合进攻鲜卑人。如,后汉安帝元初六年(公元119年),“鲜卑入马城塞,杀长吏,度辽将军邓遵发积射士三千人,及中郎将马续率南单于,与辽西、右北平兵马会,出塞追击鲜卑,大破之” ,作为报复,鲜卑人在安帝延光二年(123年),“败南匈奴于曼柏” ,延光三年(124年),“击破南匈奴,杀渐将王” 。在这样的政治、军事形势下,有一个匈奴人领导的鲜卑人部族自平城北的阴山东迁进入辽西,是不可能的。据《后汉书·乌桓鲜卑传》:“和帝永元中,大将军窦宪遣右校尉耿夔击破匈奴,北单于逃走,鲜卑因此转徙据其地。匈奴余种留者尚有十余万落,皆自号鲜卑,鲜卑由此渐盛。”葛乌菟部当是北匈奴西迁时留居未迁的匈奴人,与鲜卑人相结合,“自号鲜卑”,并随同鲜卑人南下进入辽西。这部分匈奴人属北匈奴,与匈奴南单于显然没有关系。但是,宇文氏为自己编造始祖起源传说时,北匈奴早已西迁,仅有南单于在,为证明自己的帝王世系,就不得不冒称是“南单于远属”了。

总之,鲜卑宇文部的族源有两支,一是东胡后裔的鲜卑,一是北匈奴。如前所述,东胡属于蒙古利亚人种,匈奴族的人种问题虽然学术界还存在争议,但应以蒙古说为是 ,所以,鲜卑宇文部自然属于蒙古利亚人种。参之《周书·文帝纪》称宇文氏“其先出自炎帝神农氏,为黄帝所灭,子孙 居朔野。有葛乌菟者,雄武多算略,鲜卑慕之,奉以为主,遂部十二部落,世为大人”,《广韵》上声九虞:“宇文氏,世出炎帝”,各种姓书也都有相同的记载,与慕容氏的始祖起源传说相似,反映着鲜卑宇文部与中原汉族人种相同,所以才会冒认炎帝之后。

至于宇文部所出自的阴山,所在地无法确指。我们只知道,阴山是冒顿单于的发源地,“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 ,匈奴人与阴山有着特殊的感情,但此阴山显然不在辽西以北。宇文部所出自的阴山,很可能是因为有匈奴人居住,才把匈奴发源地的山名带到了此处。《热河志》卷57《建置沿革》论宇文氏入辽西后所居地域:“案字文氏本居辽东塞外,《周书》称自莫那徒居辽西而未详其地。庾信《周上柱国齐王宪碑》则谓晋太康之世据有黄龙。考宇文氏之国都本在紫蒙城,《方舆纪要》谓在柳城西北,是宇文氏所都亦尚在黄龙之北。所谓据有黄龙者,盖其南境所及也”,“自太康时据有黄龙,知今朝阳县东之土默特右翼境亦宇文氏地。又《前燕录》有宇文乞得归屯保浇水之文,知今赤峰县属之翁牛特境亦字文氏地。” 至晋太康时,宇文部尚在今辽宁朝阳、内蒙古赤峰以北,前引《周书》、《北史》又可证明其迁徙是自北而南的,可证此阴山当在后世契丹或奚人居住的区域内,或更在此以北。而此地域两汉时与任何白种人的部族皆不交界,所以,在此区域内与鲜卑人杂居的匈奴人不会杂有白种人血统,而一定属于蒙古人种。

虽然《晋书·段匹 传》称其为“东部鲜卑人”,但据《魏书》卷103《徒河段就六眷传》,段部以“招诱亡叛”起家,显然,段部成为与宇文部、慕容部鼎立于辽西的政治势力,所依赖的是辽西原居民,而未给这一地区带来新的民族成份。

辽西原居民中未见有白种人成份。曹操征三郡乌桓,最早迁入这一地区的鲜卑人也当受到打击。曹操迁乌桓入关,造就了辽西的真空状态,东部鲜卑三部才渐发展成这一地区的主要政治力量。如前所述,鲜卑宇文部中没有白种人成份,段部未带来新的民族成份,而当地旧有的少数民族为东胡之后的乌桓与鲜卑,也不具有白种人成份。唯一可能具有白种人成份的就是鲜卑慕容部。

鲜卑慕容部在曹魏初迁入辽西。《晋书·慕容廆载记》:“曾祖莫护跋,魏初率诸部落入居辽西”。前引《晋书·慕容廆载记》所载鲜卑慕容部的始祖起源传说可证慕容部也是蒙古利亚人种。檀石槐所分三部,中部大人中有慕容,而其中部所居地为“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 。檀石槐死于光和中(178-184),“时年四十五” ,《三国志·魏书·乌丸鲜卑传》裴松之注引王沈《魏书》与《后汉书·乌桓鲜卑传》都称其14、5岁时就“所向无前”、“部落畏服”,则檀石槐统一鲜卑各部当在20-30岁之间,即公元2世纪中叶。慕容部当在此前已进入“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一带,所以,至公元3世纪上半叶迁入辽西之前,近百年时间里,慕容部一直居住在“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的塞外。

檀石槐“为庭于高柳北三百余里弹汗山啜仇水上” ,从地理范畴上说,在上谷郡以西,当属于西部。据《三国志·魏书·乌丸鲜卑传》,其后裔步度根“将其众万余落保太原、雁门郡”,步度根之侄泄归泥“居并州”,都在上谷郡以西,泄归泥所部还被称为“西部鲜卑” ,可见,檀石槐所部一直属于三部中的西部。继檀石槐而兴的轲比能与步度根、泄归泥并立,同时,檀石槐时的东部大人素利、弥加、厥机都还健在,“在辽西、右北平、渔阳塞外”,“素利与比能更相攻击” ,则轲比能显然出自三部的中部,鲜卑慕容部在东迁之前,与轲比能所部居住于同一地域内。据《三国志·魏书·明帝叡》:“魏明帝太和五年(公元231年)四月,鲜卑附义王轲比能率其种人及丁零大人儿禅诣幽州贡名马” ,说明轲比能所部杂有丁零人。鲜卑人在曹魏初迁入辽西,与上述史料相比,时间相差绝不会超过10年,可证,鲜卑慕容部居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一带时,曾与丁零杂居。据《后汉书·乌桓鲜卑传》:“及王莽篡位,欲击匈奴,兴十二部军,使东域将严尤领乌桓、丁令兵屯代郡”,证明公元1世纪此地区就已有丁零人,慕容部居住在塞外的近百年时间里,一直与丁零杂居,慕容部东迁,有一部分丁零人随之东迁也是完全可能的。

两汉时期丁零居住在贝加尔湖一带,这在学术界已成定论。《史记·匈奴列传》与《汉书·匈奴传》都记载匈奴冒顿单于北服丁零,在被冒顿征服以后,有部分丁零人逐渐南迁。《汉书》卷54《李陵传》载单于封“卫律为丁零王”,颜师古注:“丁灵,胡之别种也。立为王而主其人也”。同卷《苏武传》载卫律对苏武说:“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当即指其受封为丁零王,统丁零之众。而卫律“常在单于左右” ,其所统部众不应远在贝加尔湖附近,是证丁零在被匈奴征服以后,已有数万人南下与匈奴人杂居。同卷《苏武传》称“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丁令盗武牛”,北海即贝加尔湖,“无人处”当是丁零人居住地与匈奴人居住地之间的间隔地带。《史记·匈奴列传》与《汉书·匈奴传》都记载着,匈奴与东胡之间,也曾有“弃地,莫居,千余里” ,作为双方边陲。说明此时丁零族居住区与匈奴人的居住区的分界线仍是在贝加尔湖附近。苏武所居已是匈奴人的边陲地带,“常在单于左右”的卫律所统之众不可能更远于苏武所居,这也证明,卫律所统丁零不是贝加尔湖附近的丁零,而是南下居于匈奴内地、与匈奴人杂居的丁零。《三国志·魏志》卷三十裴松之注引《魏略·西戎传》:“赀虏本匈奴也,匈奴名奴婢为赀。始建武时,匈奴衰,分去,其奴婢亡匿在金城、武威、酒泉北黑水、西河东西,畜牧逐水草,钞盗凉州。……其种非一,有大胡,有丁零。”这里的丁零显然是自匈奴人居住区向西南迁徙的,也能证明在匈奴人的居住区有丁零人杂居。从《魏略》的所载来看,这部分丁零人自贝加尔湖南下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被征服者匈奴人强迫南迁,成为匈奴人的牧奴的。后来东南徙与鲜卑杂居的丁零可能即出自这一部分。

周连宽在《丁零的人种和语言及其与漠北诸族的关系》一文中,借鉴Carleton Stevens Coon在“The Races of Europe”一书中的研究,认为丁零人原是白种人,自公元前2世纪以后,渐混入蒙古人种的血统,但是,“塔什特克期丁零人的蒙古利亚人因素是比现代哈卡斯人为少,因为塔什特克面具不特在许多地方还代表具有长的头盖、狭而钩的鼻和窄脸的人种,并且这些塑料中往往还带些金色的毛发,是从胡须上粘下来的;就在骸骨上也往往留下棕色的头发,有时还在眼缝里染上蓝色” ,“从公元后第三世纪至第六世纪,丁零又不断被来自东南方的种族如鲜卑、蠕蠕等所侵扰,因而蒙古利亚的因素更加显着。” 则公元三世纪时,丁零人还明显具有金发碧眼的白种人特征。鲜卑人中的白种人成份,当是出自随鲜卑慕容部东迁的丁零人。匈奴主体部分西迁后,鲜卑成为中国北方最强大的民族,连留下来的匈奴人都“自号鲜卑”了,随慕容部东迁的丁零人大约也是自号鲜卑的,所以中原才把丁零人的白种人特征加到了鲜卑人身上。


(三)

奚族最早见于记载是北魏道武帝登国三年,即公元388年 。《魏书》卷2《道武帝纪》载,登国三年“五月癸亥,北征库莫奚。六月,大破之”,同书卷100《库莫奚传》作“至弱洛水南,大破之”。弱洛水即饶乐水,指今西喇木伦河,库莫奚居住在弱洛水南,“当为今西喇木伦河上游” 。《旧唐书》卷212《奚传》称:“自营州西北饶乐水以至其国”,唐于其地设饶乐都督府,都可证奚人在唐代仍居于此地。《后汉书·乌桓鲜卑传》:“以季春月大会饶乐水上”,李贤注:“水在今营州北”,鲜卑人自鲜卑山南下之后,饶乐水一带就是鲜卑人的聚居区,这一地区的原居民以鲜卑人为主,并没有白种人。

《魏书》卷100《库莫奚传》载:“库莫奚国之先,东部宇文之别也。初为慕容元真所破,遗落者窜匿松漠之间”,诸史对库莫奚族的起源都沿用《魏书》之说 。《旧唐书·奚传》虽称:“奚国,盖匈奴之别种也”,如果考虑到鲜卑宇文部有匈奴血统的话,这种说法与其它诸史并不矛盾。唯《新唐书》卷235《奚传》:“奚,亦东胡种,为匈奴所破,保乌丸山。汉曹操斩其帅蹋顿,盖其后也”,认为奚是乌桓人后裔,与诸史不同,不知所据。慕容晃伐宇文归之事,《资治通鉴》系于晋建元二年(344年),此后,宇文“归远遁漠北” 。从族源上讲,奚人出自宇文部,显然也不具备白种人的成份。

《晋书》载记第25《冯跋载记》:“库莫奚虞出库真率三千余落请交市,献马千匹,许之,处之于营丘”。此营丘“在大凌河下游东岸,今(辽宁省)锦县境” 。据《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正始五年(244)九月,鲜卑内附,置辽东属国,立昌黎县以居之”。从时间上看,此时内附的鲜卑应是鲜卑慕容部,昌黎县“在今(辽宁省)锦县北大凌河西岸大业堡汉魏遗址” 。则冯跋北燕时居于营丘的奚人实际是进入了鲜卑慕容部原来的居住区。《晋书·冯跋载记》系此事于义熙六年(410)之后,参之《魏书·库莫奚传》:“库莫奚去太和二十一(497)以前,与安营二州边民参居”,奚人在此地区与其它民族杂居约80年。如前所述,鲜卑慕容部迁入辽西时当杂有丁零人,在此慕容部旧聚居地应有丁零人。奚人中混有白种人成份即在此时。

关于室韦族的起源,学术界有鲜卑说、乌桓说、丁零说、肃慎说、自成一系说等五种说法 。还有的学者认为室韦是自中原北迁的 。总的说来,室韦“不是单一的民族共同体,而是一个多源的民族综合体” 。如果考虑到室韦人的一支蒙兀室韦是蒙古人的先世,说室韦族的主体部分是蒙古利亚人种是不会错的。

史书多认为室韦人是鲜卑宇文部的后裔,但最早为室韦立传的《魏书》卷100《失韦传》仅提到室韦“语与库莫奚、契丹、豆莫娄国同”,并未记载室韦人的族属。《北史》卷94《室韦传》因室韦语言与契丹相同而提出室韦:“盖契丹之类,在南者为契丹,在北者号为失韦”,认为室韦与契丹族属相同,但《北史》尚用了“盖”字,明确表示这是《北史》作者依据《魏书》记载所作的推测,并没有新的资料可以证明这一点。而《隋书》卷84《室韦传》则径称“室韦,契丹之类也。其南者为契丹,在北者号室韦”,将《北史》的推测之辞变成了肯定性的结论。《旧唐书》卷212《室韦传》沿袭了这种说法,认为“室韦者,契丹之别类也”。但诸史皆记载契丹与奚都是鲜卑宇文部的后裔,如前所述,鲜卑宇文部杂有鲜卑与匈奴人的血统。《魏书》卷100《豆莫娄传》,豆莫娄国“旧北扶余也”,此北扶余位于匈奴左地 ,《史记·货殖列传》:“北邻乌桓、夫余”,乌桓的居住地西接匈奴,南接汉地,故夫余当在乌桓人之北,而史书记载,居住在乌桓以北的是鲜卑,夫余人当是鲜卑人的一支。因此,《魏书》所说的室韦“语与库莫奚、契丹、豆莫娄国同”,可以证明,室韦人的语言是鲜卑语与匈奴语的复合体,而以鲜卑语为主。室韦语中混入匈奴语,当与宇文部是同一情况,即匈奴主体部分西迁以后,留下来的匈奴人“自号鲜卑”,与鲜卑人发生民族融合的结果。如此说来,在公元1世纪匈奴西迁以前,室韦人的语言就是鲜卑语。如果再考虑到鲜卑、室韦、扶余等词发音相近,应是同一单词的不同音译,可以肯定,室韦人最初就是鲜卑人。当匈奴主体部分西迁以后,鲜卑主体部分西南迁进入蒙古草原之时,留居原地的鲜卑人也与匈奴人发生民族融合,鲜卑旧居地民族成份的这种变化与南迁的鲜卑宇文部的民族融合过程相似,形成的新的民族共同体语言也相近,所以后世史家才误把这部分参入一定匈奴血统的鲜卑人当成是宇文部的后裔。总之,室韦族经历的民族融合过程与宇文部相似,其人种自然也与宇文部相同,属于蒙古利亚人种,只不过后来混入了丁零人。

《魏书·失韦传》并未记载室韦分多少部,最早记载室韦分五部的是《北史》卷94《室韦传》,并称大室韦与其它部“言语不通”,说明在发展中,一方面,室韦人的部族自身发生着裂变,另一方面,也有非鲜卑人部族加入,假号室韦。

大室韦的居住地,据《旧唐书》卷212《室韦传》所载,在“望建河” ,“其河源出突厥东北界俱轮泊”,此俱轮泊即呼伦湖,望建河即额尔古纳河。多数学者据此认为“应定大室韦在今额尔古纳河中游” 。但这是唐代大室韦的居住区,南北朝时大室韦的居住地在此以西。《北史·室韦传》,“南室韦在契丹北三千里”,“南室韦北行十一日至北室韦”,“又北行千里至钵室韦”,“从钵室韦西南四日行至深末怛室韦”,“又西北数千里至大室韦”,据此,说“大室韦,散居在靠近额尔古纳河的贝加尔湖以东地区” ,或认为室韦“分布于贝加尔湖和嫩江以东至结雅河之间” ,如果理解为南北朝时室韦的分布格局,还是符合史实的。另外,《魏书·失韦传》所载中原赴室韦的道里为:“路出和龙北千余里,入契丹国,又北行十日至啜水,又北行三日有盖水,又北行三日有犊了山,其山高大,周回三百余里,又北行三日有大水名屈利,又北行三日至刃水,又北行五日到其国”,大室韦的居住区显然不在此范围内,也证明大室韦本非鲜卑人部族,是在南北朝时加入室韦的。《北史·室韦传》:“北室韦时遣使贡献,余无至者”,证明《北史》所载室韦各部距离出自北室韦使臣所述。则《北史·室韦传》所说的与大室韦“言语不通”,是指北室韦与大室韦言语不通,即大室韦语言不属于鲜卑-匈奴语系统。总之,大室韦最初居住地在贝加尔湖以东,语言也与室韦人不同。

《汉书》卷54《苏武传》:“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丁令盗武牛羊”,《魏书》卷103《高车传》:“高车东部在已尼陂”,高车即丁零,据同书卷100《乌洛侯传》:“于已尼大水,所谓北海也”,即今贝加尔湖,可证,自西汉至北魏,贝加尔湖一带一直是丁零人的居住区。大室韦在南北朝时居住于贝加尔湖附近,并且语言与混合了匈奴语、鲜卑语的北室韦不同,说明大室韦是冒称室韦的丁零人 。《新唐书》卷235《室韦传》:“室韦,契丹别种,东胡之北边,盖丁零苗裔也”,指出室韦中有丁零血统,当是就大室韦而言。丁零自冒顿单于时臣于匈奴,北匈奴西迁后,留于蒙古草原的十余万落匈奴人皆自号鲜卑,丁零人中当有一部随之自号鲜卑,室韦即鲜卑的不同音译,此部分丁零人构成后来的大室韦部。

如前所述,唐代大室韦在今额尔古纳河中游,黄头室韦在今嫩江与松花江合流处以西、大兴安岭以东,说明丁零人加入室韦之后逐渐东迁,自贝加尔湖以东移居额尔古纳河中游,其中一部分更东迁至大兴安岭以东。

南北朝时期,靺鞨西进与居住在南部的室韦杂居。

《旧唐书》卷212《契丹传》说契丹“北至室韦”,同卷《室韦传》称室韦“南接契丹”,但同卷又载 “南至契丹,北与乌罗浑接”,乌罗浑“南与契丹”,而且室韦、 、乌罗浑又都是“东接靺鞨,西至突厥”,从地理方位上这是说不通的。两唐书《室韦传》所列室韦诸部中都有“乌罗护”部,而《旧唐书》卷212又有“乌罗浑国”,称“乌罗浑国,盖后魏之乌洛侯也,今亦谓之乌罗护”,《新唐书·回鹘传》:“太宗时,北狄能自通者,又有乌罗浑,或曰乌洛侯,曰乌罗护”,可证《魏书》之乌洛侯即两唐书中的室韦乌罗护部,《旧唐书·北狄传》“乌罗浑国”条、《新唐书·回鹘传》“乌罗浑”条皆为重出。乌罗浑为室韦一部, “北与乌罗浑接”,也可以说成是北至室韦,乌罗浑南接契丹,也就是室韦“南接契丹”,只有这样,前引《旧唐书》所述民族分布才能成立。《新唐书·回鹘传》载,乌罗浑“大抵风俗皆靺鞨也”,《旧唐书·乌罗浑传》:“风俗与靺鞨同”,《唐会要》卷99亦言乌洛浑国“风土与靺鞨同”,说明乌罗浑本是靺鞨人的部落,而后加入室韦之中。《新唐书·回鹘传》说契丹“东距高丽,西奚,南营州,北靺鞨、室韦”,与前引《旧唐书》诸记载相对照,可知此靺鞨也是指室韦的乌罗浑部。《新唐书》卷75下《宰相世系表》乌氏条:“乌氏出自姬姓,黄帝之后,少昊氏以乌鸟名官,以世功命氏。齐有乌之余,裔孙世居北方,号乌洛侯,后徙张掖”,韩愈《乌氏庙碑铭》:“乌氏之处北者,家张掖,或入夷狄为君长” ,二者显然同出一源。《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提到以鸟名官的少昊氏,居于东北亚东部的古代民族秽貉系、肃慎系各族始祖起源传说往往与鸟或卵有关 ,而居于西部的东胡族系绝不见类似传说,这也可以证明,乌洛侯从族系上讲,应出自秽貉系或肃慎系,而不是东胡系,即不是出自东北亚西部的民族。

《旧唐书》卷43《地理志》慎州条:“武德初置,隶营州,领涑沫靺鞨乌素固部落”,黎州条:“载初二年,析慎州置,处浮渝靺鞨乌素固部落”。此浮渝靺鞨族属不详,但《魏书高句丽传》载“夫余为勿吉所逐”,《三国史记》载494年夫余王逃至高句丽,《册府元龟》卷970载隋炀帝封粟末突地稽为扶余侯,都证明靺鞨人已进入夫余旧地,浮渝显然是扶余的不同音译,浮渝靺鞨可能是靺鞨人进入夫余地以后二者发生民族融合的产物。乌素固部既被称为涑沫靺鞨,又被称为浮渝靺鞨,无疑是靺鞨人,《旧唐书·室韦传》:“今室韦最西与回纥接界者乌素固部落”,室韦乌素固部当与靺鞨有关。

综上,南北朝时室韦居住区的南部混入靺鞨部落,《魏书·失韦传》与《北史·室韦传》皆称室韦“在勿吉北”,《新唐书·室韦传》载:“其语言,靺鞨也”,可能都是出于这个原因。《新唐书·流鬼传》:“达姤,室韦种也,在那河阴,冻末河之东,西接黄头室韦”,《旧唐书·室韦传》:“乌罗护之东北二百余里,那河之北有古乌丸之遗人”,乌罗护部当北接黄头室韦,相距不超过200里。同传载:“乌素固部落,当俱轮泊之西南”,大室韦所居的望建河即出于俱轮泊,可见,乌素固部与大室韦相近。与室韦人杂居的靺鞨部与室韦人中的白种人部落相邻或相近,靺鞨人中杂有白种人成份当出于这个原因。《松漠纪闻》、《三朝北盟会编》、《契丹国志》等书所载“黄头女真”,应是杂入靺鞨人中的白种人的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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