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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November 30, 2012

金庸公关学21:南宋时期丐帮的发展轨迹


金庸小说中的丐帮是一个历史悠久、传承优良的名门正派,宋元明清四大王朝都有其活动的轨迹,乔峰、洪七公、黄蓉三位开创丐帮不世基业的伟大帮主,缔造了这个纯正的“无产阶级”团体交口称赞的历史丰碑。

两宋时期,中国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少数民族政权和汉族政权并列于世,历经两百多年而不倒。由于种种历史原因,在失去天时、地利优势之后的汉族政权,不得已选择了逃避和偏安。政府的懦弱无能,加上主战派领袖岳飞的冤死,致使民间舆论尖锐且激烈,地下的抵抗运动一直延绵不断,先后浮现出丐帮、全真教、铁掌帮三大著名的抵抗组织。

丐帮一直是合纵组织的三巨头之一,服从少林派(北宋时期)及全真教(南宋时期)的领导,由于丐帮主要活动于敌占区,所以一直行事低调,不为宋朝政府所注意;全真教在南宋时期接过了少林派的枪,和少林一样,以宗教作为掩护背景的教派,也能够很好地保全自己的实力,这或许也是他们的教主王重阳当年起兵抗金失败后的一种韬光养晦策略;铁掌帮和上述两者不一样,由于上官剑南具有军政府背景,铁掌帮活动的前期是相当明目张胆的,他们召集了大批武林同道,并商议要代替政府军北伐,由此而来遭到了南宋政府的强力围剿,铁掌帮不得已放弃了抵抗组织的身份,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江湖门派,到了裘千仞执政期间,更是堕落成了卖国的帮派。

少林、全真和铁掌帮,先后都放弃了抵抗运动,唯有丐帮,一直奋战在抗敌第一线。或许是因为他们一无所有的身份,或许是因为他们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比寻常人更能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和不易。

自从北宋哲宗年间丐帮帮主乔峰跳崖自杀后,丐帮度过了一段消沉的岁月,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近百年之久,直到1195年第一次华山论剑,洪七公才重新将丐帮带到顶峰。这一百年的时间,“杏子林事件”的后遗症不断发酵膨胀,也给丐帮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前文说过,北宋时期的丐帮组织是金字塔型结构,帮主、副帮主、传功执法两长老、四大护帮长老、六大分舵舵主、八袋弟子、七袋弟子……一直到无袋弟子。虽然难免有阶级等级森严之嫌,但总体来说,上下级关系清晰明了,一定程度上也适合人事管理。

由于乔峰的特殊身份,丐帮为此陷入了分裂的危机,挺乔派和反乔派剑拔弩张,虽然以乔峰自己宣布下台而告一段落,但分裂的隐患已经种下:乔峰辞职后,阴谋野心家全冠清掌握了丐帮的实际大权,由其操控的傀儡游坦之即便在失势后,依然还能杀死四大长老中最年长的宋长老,可见丐帮伪政权的专横与跋扈。

到了南宋中期,这种隐患已经明显公开化,丐帮分成了“污衣派”和“净衣派”两大阵营,这是一种隐形的分裂形式,在整个丐帮大团队的基础上,内部传出的不和谐声音,两派都服从帮主的领导,也都遵守丐帮的行为准则,但各自之间的生活习惯、人生目标却背道而驰,污衣派继承了丐帮一贯的无产阶级本色,而净衣派则小资和摆谱得多,他们认为,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主张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从而带动更多的人共同走向富裕之路。

用今天的发展眼光来看,也很难区分污衣派和净衣派的孰是孰非,污衣派固然根正苗红,净衣派却也不是地富反右,丐帮是江湖世界里最大的“帮”,他的高管、弟子来自于各门各派各行各业,其中乞丐固然占了大多数,但也有不少江湖豪杰慕名投奔,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而走到一起来。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污衣派固然值得赞赏,净衣派也不必进行否定,两派都围绕在帮主的旗下,并未进行公开的分裂和敌对行为。

当然,由于丐帮净衣派过于追求生活质量,也难免有意志不坚者走向了背叛革命的道路,彭长老就是最著名的反面典型,他叛帮而出,先投金国,再投蒙古,流亡期间甚至还蜕化变质到一个令人不齿的淫贼,竟然欲图对穆念慈有非礼之举,最终命丧裘千仞之手,也算是死有余辜。

然而就是这一个人的行为,导致了洪七公和黄蓉都对净衣派产生了一定的隔阂,梁简鲁彭四大长老里唯有鲁有脚是污衣派的,不论是洪七公还是黄蓉,都曾经将其列为下届帮主的备选名单之列,其余三长老哪怕是梁长老活到了快九十岁,也一直得不到职位的提升。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洪黄二位帮主都是净衣派的实际受益者。

正是由于洪七公、黄蓉的默许,在整个南宋时期,丐帮的污衣净衣两派纷争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黄蓉接过洪七公的打狗棒,表现得更具偏向性:洪七公一年穿污衣一年穿净衣,以示他对两个派别的不偏不倚;而黄蓉不仅废止了帮主接任仪式上的“众口吐唾”仪式,而且自担任帮主之日起,从未见其穿过污秽的衣服,一直以净衣形象示人,只是在衣服的不起眼处,打上几个小小的补丁,以此来表示其不脱乞丐本色的原意。

在《射雕》一书里,丐帮在洪七公的领导下,人人扬眉吐气,发展超过《天龙》的乔峰时代:乔峰很少传授帮众武艺,这项任务是传功项长老的职务;洪七公将多种武艺普及到丐帮的各阶层,而且一种武功教授完毕以后,绝不再教第二人,可见其武术体系的全面。乔峰从上代帮主手里继承了丐帮的“打狗大阵”,而洪七公则开拓创新,研发了威力更猛的“坚壁阵”,弥补了前者的部分不足。最为值得称道的是,乔峰的降龙十八掌一不曾外传帮众,二借手虚竹隔代相传;而洪七公则选择性地将这套威猛无铸的掌法传于弟子和立功人员,使丐帮的声势更上一层楼。


然而这一切在黄蓉继位后,则悄悄地改变了味道:黄蓉只会打狗棒法,却不会降龙十八掌,虽然江湖上早就将她和她丈夫郭靖二位一体,一人分学一项丐帮的绝艺,也不算坏了规矩。但对于乔峰、洪七公这样的全能人才来说,无疑是一个遗憾。黄蓉继位后,并未在丐帮帮主的位置上多花心思,陪伴她的爱侣纵横江湖才是最大的乐趣,帮助郭靖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头衔才是追求的目标,为此,她甚至还率领了丐帮三长老和一千多丐帮的精英辅助郭靖远征花剌子模----远征西域充当志愿兵(连雇佣兵都算不上),这一路上死于无情战火、大漠戈壁、虎口狮吻的近半数丐帮子弟,可谓冤枉之至,在他们倒毙于路的尸体之后,只是一项项飘渺虚无的表彰,想必他们不屈的冤魂,孤独飘荡、饮泣在异域的漫漫长夜中。

黄蓉将丐帮弟子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军队,她帮助郭靖找到并杀死了完颜洪烈,完成了心上人的夙愿,但无辜遭受屠杀的花剌子模国民,难道就该死吗?攻城略地、两军相对,可不见丐帮弟子丝毫甘为人后,这一切,和丐帮的“不杀无辜”宗旨完全背道而驰。洪七公当然知道这些,但是,他也并未对此表示反对,已经退休的他,选择了在岭南美食之地终老。

当然,黄蓉率领丐帮远征西域,直接获利者是蒙古,但蒙古和南宋当时是盟友,共同对付金国这个宿敌,似乎也说得过去。然而当金国一灭,蒙古随即将侵略的矛头对准了曾经的兄弟和战友,不得不说,黄蓉的举动实在是过于私心,成吉思汗曾打过一个浅显的比方,“山羊不吃身边的嫩草,却翻过山去啃路边的沙子,这种傻事不可做”,然而,黄蓉却拿丐帮一千多精英子弟的生命,完成了这一项愚不可及的行为,一切,都是为了靖哥哥,而不是丐帮!

到了《神雕》时代,丐帮更显没落,四大长老中,简长老病逝、彭长老叛帮,年近九十的梁长老还在分担帮务,可见丐帮的陈腐守旧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加上丐帮中没有出色的青年才俊涌现,黄蓉只能选择将帮主之位传授给年纪偏大且武艺一般的鲁有脚,这时的丐帮主力全部集结在襄阳,在郭靖黄蓉的领导下坚守孤城,以至于在鲁有脚意外丧生后,放眼整个丐帮,连一个备选帮主都选不出来,只能无奈地在襄阳搞比武夺位比赛,以此来选择丐帮的继任者。

小说中有两段精妙的侧面阐述:

耶律齐、郭芙夫妇,武敦儒、耶律燕夫妇,武修文、完颜萍夫妇等因系
小辈,又是一半主人身份,坐在最后一排;各人十余年来苦练,均自觉武功大有进境,暗自盘算,如何在数千英雄之前一显身手。

耶律齐是郭靖、黄蓉的女婿,与丐帮大有渊源,四大长老和众八袋弟子都愿他当上帮主。他又是全真派耆宿周伯通的弟子,全真教弟子算来都是他晚辈。凡是与郭靖夫妇、全真教有交情的好手,都不再与争。

从这两段话可以获得不少信息:第一,包括丐帮在内的南宋武林青黄不接,除了杨过更无其他杰出青年人才涌现。第二,人情关系大于丛林法则,虽然这也算不上是萝卜招聘,但难以摆脱内定冠军的嫌疑。第三,二武虽然约等于黄蓉的儿子,但比不过女婿的亲密程度,牺牲二武来保耶律,多少有些私心。第四,如果不是何师我(霍都)的问责,另外一位契丹人将担任丐帮帮主,然而从黄蓉算起,没有任何丐帮弟子表示疑问,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杏子林事件”。

诚然,乔峰的杏子林事件中,宋辽两国是宿敌,而到了南宋,辽国已亡,契丹人也不再是汉人的敌人,但不要忘记,耶律齐的父兄都是蒙古的高官,虽然耶律齐声称其父为蒙古皇后毒杀、其兄为蒙古皇帝斩首,但霍都辩称毒杀只是传闻、斩首罪有应得,耶律齐却也无话可回,可见这份嫌疑是洗脱不了的,也就是说,选择耶律齐当丐帮帮主,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这好歹是一个以抵抗外虏为己任的帮会,选择曾经的敌人后裔为帮主,传出去气势上便弱了许多,又让乔峰情何以堪呐。

再说说黄蓉的辅助夫君守城,这固然是一项值得称道的壮举,但只有靖蓉及丐帮参与,其余的江湖帮会置身事外,也凸显出黄蓉的外交能力短板,是她对夫妻自身能力的自负?还是其他因素?又或者,黄蓉曾经私下和其他帮会首脑说过共同抵抗的愿望,但对方只想混迹于江湖世界,而不愿意加入到抵抗运动中来,不想成为第二个王重阳、上官剑南,因此黄蓉也无计可施,这不是黄蓉一个人的悲剧,正是那一个年代真实民意现状的体现:偏安一隅、得过且过。

1274年,丐帮最终在襄阳城外完成了历史宿命,绝大多数精英与城共亡,一小部分幸存者转战其他各地,为丐帮保留了继承的革命篝火。但从元朝开始,一直到清朝,丐帮都失去了他们在宋朝的威武、积极形象,一个创建于唐末的革命帮派,一个真正的纯粹的无产阶级帮派,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字里行间,也令包括我在内的读者们为此扼腕叹息不止。

丐帮,两宋时期的江湖五大豪门之一,坚定的合纵组织成员,以一群大公无私且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战士为主体,在两百多年的宋朝历史上,先后坚决抵抗了辽国、西夏、金国和蒙古,最终在战争巨兽蒙古面前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以不屈的灵魂为宋朝江湖体系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乔峰、洪七公、黄蓉,他们都对丐帮的发展壮大起到了无可替代的作用,在丐帮历史上,分别被称为“乔峰中兴”、“洪七盛世”以及“黄蓉之治”,那是丐帮发展史上最黄金的三个时期。但这三个时期里,丐帮的隐患逐渐变成了裂痕,从最初的选举之争演变为党派之争,并且有愈演愈烈的倾向,在黄蓉执政期间,革新派完全占据了保守派的上风,但保守派的领导鲁有脚在下届丐帮帮主的职位面前,选择了默从。

由于黄蓉的擅权,在全真教、大理段氏淡出抵抗组织后,丐帮未能及时有效地成为新的抵抗核心,同时也并未培养出优秀的继任人才,又没有联络到其他的友军力量,在蒙古大军的长年进逼下,丐帮终于实质上解体。丐帮的解体,不仅是一个光荣的帮会的解散,更是南宋末年武侠世界的一个无奈缩影,在丐帮行将就木之前,黄蓉将《武穆遗书》和《九阴真经》分别装入屠龙刀和倚天剑,希望未来的武林英雄能够用这两样武器将蒙古人驱逐回漠北,还我汉家河山。

当然,我们也可以进一步理解,要得到两本书就要毁掉两件利器,然而学会书里的本领,其价值远超两件利器。如果丐帮是两件利器的话,明教才是两本秘籍,明教诞生于丐帮的抵抗精神之上,成为抵抗暴元统治的核心帮会,张无忌和中原大小门派化敌为友握手言欢,由此完成了郭靖黄蓉未竟的事业。

从这个角度说,丐帮的侠义精神不灭,生生世世传承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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